第108章(2 / 2)
她苍白的脸色惊到,忙起身安慰道:“想什么呢,大约是整顿军队,路上耽搁了。”她拍了拍纳依的肩膀,“公主回来晚了怕什么,那么多俘虏军队敌人呢,耽搁些也是常有的事情,这么多年早该习惯了不是。”
纳依垂着头,半晌只默默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……”
阿儿答紧了紧袍带,抹了抹脸上手上的血:“这群高台人的放马奴隶,打起仗来和饿狼一样。”忽然摸到脸颊上一处伤,“嘶”地叫了一声,扳过纳依的肩膀,“给我瞧瞧,这儿弄得怎样?回头要是破了相,你苏姐姐就要哭死了。”
纳依怔怔看过去,只道:“还好……”说着便又是一副愁容,透过重重帘幕看向远方。
阿儿答端详着,拎着衣裳坐在胡床上:“这趟出来你就不对劲,成日里就是心事重重的,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纳依微微抬起眼帘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阿儿答目光如炬,落在她身上,那目光金光一样闪烁着,似有洞穿人心的力量,叫纳依没来由的心虚。然而阿儿答到底只是一笑,便站起身,“没有便没有吧,等着她回来就是。”
“公主真的没事吗?”纳依再度问。
“有没有事,你都得等。”阿儿答按了按她的肩,“宽心吧。”
纳依合上眼,扶着床坐下。她盯着桌子上的一簇灯火,就这般静坐沉思,阿儿答在帐门处回望,望着那簇摇曳的灯火将这个孩子的面容照亮,她忽然想到琉哈与人皇王那个赌约一般的分裂之夜,那金顶大帐之中的灯火也是这般以一种濒死的姿态燃烧着,她想,这个孩子被琉哈养大了,养得性情才能也像极了琉哈,但也许长生天不作美,她的心却与琉哈生在了两条歧途误路,如果不肯妥协,便只能背道而驰,如果想要相聚,总要有一个人先放弃自己的志向与意趣。
琉哈为了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光与胜利,她为了琉哈放弃了全部生路,将性命、情感、乃至漫长而充满了未知的定数的生命全部倾注在了琉哈身上。这样热烈的感情,仿佛朝阳在东方铺染的大红霞光,又仿佛是长夜暮色下的篝火,在草原的天,在那混着水草泥土的青涩与牲畜留下的腥臊的土地上,再没有任何一种存在是比人的感情还要强烈的。
但阿儿答也开始感到不安,正如天心的明月,盈满到了极致就会残缺,正如枝头的春花,绽放到了最美便会凋零,她唯恐她们那蔓延滋生的爱情,也会在到达极致的强烈之后,堕入无限的虚空,生怕须臾就是巨变……
夜色笼上仲夏荒凉的土地,河水幽咽而悱恻,伴着俘虏的哀声涕泣与伤兵的呻吟叫痛,如同一首苍凉的古调萦绕在营中。纳依在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等待中,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无比的孤独与空虚,她的生命里皆是琉哈的踪迹,如果失去了琉哈便失去了一切,甚至等待都再无意义。她终于等不下去,攥着马鞭跑出了大帐,牵来战马,在众人惊疑错愕的目光中挥鞭叱马,掠过寒夜更露,向着茫茫未知的暗夜行去。她出了大营,一路只是向西,不知走了多久,身后的营地早已化作虚无的光芒,什么也看不清了,而前路更是无光照耀的黑暗,留给她的只是满眼虚凉。她就这样无措地在山原上徘徊,任由夜风在耳畔拂过。
忽然,西方的尽头骤然生出一大片火光,流星一样划过昏暗的长夜,如同暗自幕布上跳跃的火花。纳依的目光也渐渐被这灯火充盈,她驾着马一路向大营后退,且退且住,直到靠近营地时,营中人也听到了声响,纷纷出帐来看,不知什么人忽然叫了一声:“是金帐军旗!”此起彼伏的欢呼立即响彻:“是公主回来了!”“公主凯旋回来了!”“五帐军赢了!”“我们赢了!”纳依却恍然如隔世一般,从马上失魂落魄地下来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慢慢走回了大帐。阿儿答迎接到了凯旋而归的琉哈,在她身上闻到了浓重的血气与森然的寒气,夜色下琉哈的眼眸亮得惊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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